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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是在清晨靠的重庆朝天门码头。
雾大得邪乎，不是上海那种轻薄流动的晨雾，是沉甸甸、湿漉漉、灰白色的一大团，像口巨大的棉絮锅盖，严严实实扣在山城头上。
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脸，只有模糊晃动的影子，和码头特有的、混杂着江水腥气、煤炭烟尘、人体汗味以及某种隐约的焦糊味的混沌气息。
喧闹声从雾气深处传来，挑夫的号子，小贩的叫卖，轮船的汽笛，还有听不懂的、急促的川话吆喝，混成一片嗡嗡的、让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。
陈慕白提着箱子，跟着人流费力地挪下跳板。
脚下的石阶湿滑，蒙着一层黑腻腻的泥浆。
空气吸进肺里，都带着一股潮湿的霉意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口，目光在弥漫的雾气中快速扫视。
码头上人头攒动，接客的、拉活的、巡逻的士兵、神色茫然的难民……乱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他没指望有人来接。
养父陈其业行事谨慎，在这种地方公开露面是大忌。
果然，他刚在码头边一处稍微宽敞点的地方站稳，一个穿着半旧棉袄、戴着破毡帽的精瘦中年人就挤了过来，压低声音用带点江南口音的官话问：“是上海来的陈老板吗？”
陈慕白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。
“陈老爷让我来接您。
车子在那边，路不好走，您多担待。”
中年人——后来知道叫阿禄，是陈其业到重庆后收的本地帮手——接过他手里的箱子，引着他穿过杂乱的人群，来到一辆半旧的美式吉普车旁。
车子溅满了泥点，帆布顶棚破了好几个窟窿，用油布打着补丁。
车子在崎岖泥泞、雾气弥漫的山城道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窗外掠过的是依山而建、层层叠叠、大多低矮破败的吊脚楼和瓦房，偶尔有几栋稍显齐整的西式建筑，也被无处不在的潮湿和煤烟熏得失去了光彩。
街道狭窄拥挤，不时有满载物资的卡车轰鸣而过，溅起大片的泥水。
防空警报的喇叭高高低低地架在电线杆上，像一只只沉默而警惕的眼睛，提醒着人们这里并非世外桃源。
车子最终驶离了主城区，钻进更偏僻的山道。
雾气稍微淡了些，但山间的湿冷更深重。
又过了大约半小时，在一片竹林掩映的山腰处，吉普车停在一栋灰墙黑瓦、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。
院子很小，围墙很高，铁门紧闭。
阿禄下车，有节奏地敲了敲门。
铁门上的小窗打开，一双警惕的眼睛看了看，随即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。
车子开了进去，门立刻又在身后关上。
小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，陈设简单，但干净整洁，炉火烧得旺，驱散了部分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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